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乌鸡国的真假皇帝 乌鸡国的真假皇帝(下)
    此时,大雨已停,云开见月,逍遥楼顶,悟空和一个白眉道人各捧着一坛酒正在聊天。道人说:“臭猴子,想不到你这个往如来手上撒尿的猴子竟会作了和尚。”悟空道:“师兄,你也让我大吃一惊呀,怎不修你的道,炼你的丹,反而当起太学生来了?”道人说:“说起来都是你这个臭猴子害的!当年你大闹天宫,自封什么齐天大圣,事后,玉帝迁怒于师父,封了我们的道场,罚我们这些师兄弟不能位列仙班,贬到人间苦修行善。”悟空眼圈一红,咬牙道:“可恶的玉帝老儿,搅蟠桃,反天庭都是老孙一人所为,关你们什么事?”道人冷笑一声道:“从来都是一人得道,鸡犬升天,一人惹祸,九族株连。”悟空闻言心里又如堵了一块大石,难过地说:“都怪我老孙连累了师父和师兄弟们。”到人一笑道:“你这臭猴子也知道悔过?真是长进不少。师父和其他师兄弟或许真是受了你的连累,但对我来说反而要感谢你呢!”悟空问:“这是为何?”道人说:“我当初上山求道,就是希望能有一番作为,但在观中时间一长,又舍不得山上单纯清静的生活,多亏你这么一闹,道场被封,反而给了我到尘世间施展抱负的机会,来,为了感谢你,我敬你这齐天大圣。”说着,将酒坛一举,悟空眼圈一红,不禁想起同在观中修道时的往事。

    当年,悟空为求长生不老之方,到菩提老祖观中学道已有几年,老祖尚未传他法术,每日里尽是扫地拾柴,参禅谈道。猴子未免牢骚满腹,又因他是只猢狲,众师兄弟常常欺负他,只有这道人于他交善。一夜,这道人不知在何处寻来坛美酒,与他同饮,酒入愁肠,悟空抱怨道:“看来不等我学会长生不老之术,早就老死了!”道人笑着说:“猴儿休急,你才来多少时日,就想一步登天?”悟空问:“师兄,你入观多年,可习得那长生不老之术么?”道人说:“我与你不同,我来求道不是为了长生不老,而是希望能像西周的姜子牙一样有所作为,老子说‘死而不亡者寿’,这何谓死而不亡?庸庸碌碌,空活百岁何益?轰轰烈烈,虽在朝夕足矣。”

    那道人又说:“下山后,许多师兄弟成了游医,以为行善积德就是悬壶济世,治病救灾。我却不以为然,我认为若要救人,首推治国,所谓苛政猛于虎,如果国家没有好的国王,没有好的政治,百姓就算身强体健,依然要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。反之,只要政治清明,百姓就可以安居乐业,天下太平,真可谓一劳永逸。”悟空道:“师兄说的是,那你为何又当起了太学生呢?”道人说:“我下山后四处寻找可以施展抱负的机会,恰巧这乌鸡国适逢大旱,我进见国王答应为乌鸡国求雨,之后那国王将我封为国师,我本以为可以就此辅佐他做一番大事业,谁知他根本无心国事,整日沉迷后宫享乐,不但不让我干预朝政,反而指使我为他炼那长生不老的丹药,甚至让我用各种法术为他取乐。我见他是个扶不起的刘阿斗,便使计取了他性命,然后变成他的模样,李代桃僵,成了这乌鸡国的国王。”悟空闻言大惊道:“师兄你竟然杀了人,可知这是违反天条的重罪?”道人冷笑一声,不以为然地说:“师弟你自保护唐僧以来一路降妖除怪,可知这天下最大的祸害是什么?”悟空说:“我们曾路过比丘国,一个妖精化作国师,抓了成千的小儿要拿他们来炼丹,这是我见过最可恶的妖精了。”道人说:“师弟你想过没有,如果不是比丘国的昏君为那妖精撑腰,那妖精又如何造得了如此大的孽?有史以来,为害最甚的妖怪当属商纣时代的妲己,可是你想想,如果不是纣王的荒淫和昏庸,仅凭妲己又掀得起多大风浪呢?所以说,这天下最大的祸害就是昏君,最该杀该除也是昏君。”悟空说:“师兄所言不是没有道理,但你擅自杀人毕竟触犯天条,将来,一旦天庭追究下来,恐怕对师兄不利。”道人说:“我自无愧于心,就算来日天打雷劈我也无怨无悔。只希望上苍再多给我三年的时间。”悟空问:“为何?”道人长叹一声说:“只恨我从政时间太短,过于单纯,没有建立有效的监管机制,使得这几年推行的利民新政反成了贪官污吏收敛钱财的工具,此番我乔装成太学生的模样出宫私访民情,见自己好心办了坏事,真是心如刀绞,看来治理国家不但要有明君,辅国良臣也是必不可少,对各级地方官的监管机制更是必须完善。我希望尽快回宫,严惩污吏,选用良臣,加强监管,用三年的时间拨乱反正,让新政真正为乌鸡国的百姓带来实惠。然后,我就将王位传给乌鸡国的王子,王子可完全不像他父亲,是个仁厚君子,将来定会是一个好国王。”悟空说:“治理国家并不是靠纸上谈兵就可以心想事成的。若三年后达不到你预期的效果又当如何?”道人苦笑道:“若是那样,我只有一死以谢天下。”正说着,突闻鸡啼报晓,道人说:“来,不说这些丧气话。我们先干了这坛酒,等你取经回来,我们再叙旧。”

    悟空与道人别过,回到房间,只见三藏等人都已起来,忙问三藏:“师父,怎么起得这般早?”八戒抢着说:“你还说呢,这大半宿跑到哪里寻快活去了?师父你闻闻,他身上还有酒气呢!”三藏说:“悟空,你去了哪里,可做了什么不检点的事情?”悟空说:“师父休听那呆子胡说,老孙怎么会作出格的事。”三藏说:“如此甚好,我正找你有事商量。”就将梦中之事说与悟空,又拿那玉圭给悟空看,问道:“悟空,你看这事如何办好?”悟空沉默良久,反问三藏道:“师父看此事应当如何办?”八戒抢着对三藏说:“师父,这猴子平日里若闻哪里有了妖怪,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,非立刻除之而后快不可,怎么今天这般没有情绪?想必他和那妖怪本是旧识?那妖就在这客栈,说不定刚才这猴子就是和那妖怪叙旧去了,师父快念紧箍咒,让他从实招来。”三藏说:“八戒休要胡言。此事非同小可,莫要搅闹。”悟空低声说:“呆子这次到时没有乱说。”然后将自己与那道人的渊源及刚才的对话原原本本说与三藏。

    三藏听完后沉默半晌,对徒弟们说:“你们都说说此事应该如何办。”八戒说:“猴子的师兄弑君窃国,此乃滔天大罪,师父应立刻让猴子擒住他师兄,然后到相国寺救出国王,恢复正统,再将猴子的师兄交给国王,依法治罪。我们万不可因为作恶的是猴子的师兄就徇私包庇,否则,一旦天庭追查下来,师父都难免要受牵连的。”悟空忙道:“师父,我师兄为人弟子是知道的,我敢用性命担保我师兄所作所为都是出于好意。”八戒冷笑道:“大师兄,平日你打妖除怪就像切瓜砍菜一般,本以为你是嫉恶如仇,可如今遇上故交,犯下了天大的罪过,却为他百般开脱,你可真算得上官字两个口,这般大玩双重标准,实在让人齿冷啊。”

    这时沙僧瞥到悟空向他投来求助的目光,心中暗想:“这猪头说得冠冕堂皇,其实无非是借题发挥打压、弹劾大师兄,以便弱化那猴子平日降妖除怪的功劳,抬高自己,但他所言不无道理,现在师父态度不明,我这时不发表意见才是最好的意见。”于是佯装低头沉思,一言不发。

    三藏对悟空说:“八戒说得对,无论动机如何,也不能违法乱纪,悟空,我看就按八戒说得办吧,你先将你师兄擒住,至于应如何处置,待我们救出国王后再议。”

    悟空心中头一次感到矛盾,本来对道人杀人篡国的行为悟空是深觉不妥,但又不愿与师兄作对,一方面有同门的情谊在,另一方面悟空也认为那道人的说法不是完全没有道理。可现在三藏既然发话,所谓师命难违,悟空只好咬牙道:“弟子遵命。”说完转身出门,悟空觉得两只腿仿佛比金箍棒还要重上千倍。

    只见那道人又变成了国王(也就是那个中年人)模样,正坐在楼下大厅中。悟空过去讲前因后果与他一讲,道人长叹一声说:“正可谓谋事在人,成事在天。既是如此,我绝不与师弟你为难,任凭你处置就是。”

    于是一行人向相国寺进发,路上,道人问三藏道:“不知长老如何评价在下的所作所为,是否认为弟子十恶不赦?”三藏略一沉吟道:“无论你动机如何,弑君篡位总是不妥的。”道人冷笑一声说:“若杀一人能救天下,何以不为?”八戒插嘴道:“可你的新政不但没起到作用,反而把乌鸡国搞得一团糟,你又有何话说?”道人说:“那是我从政经验太少,对大臣过于信任。若能多给我三年时间,我定能让乌鸡国百姓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。”三藏说:“道长,请问如果给你一个无底的水桶,你要如何将其中装满水?”道人说:“水桶既然无底,又如何装得了水呢?”八戒又插嘴说:“师父,这个问题我知道,佛家讲空既是色,色既是空,所以满桶就是空桶,空桶也既是满桶,所以水桶不管有没有底,只要你认为它是装满了水,它就装满了水。”三藏说:“八戒休要胡言,空色之说是劝人放下执著,不是让人用来诡辩的,空桶就是空桶,满桶就是满桶,岂容混淆颠倒。我不过打个比喻,水就好比是你的施政效果,空桶就如你的新政,而这桶底嘛就是执行你政策的官员的道德。你想过没有,所有好的制度和完善的刑法都必须是靠人来执行的。若世人眼中只见得名利,身心只甘为欲望的奴隶,你惩治了一批贪官,又上来一班污吏,所谓前腐后继,上有政策,下有对策。你又如何是好?”道人沉默不语,三藏接着说:“我师徒之所以往西天求取真经,就是希望用真经导人向善,若天下人皆能真心向善,就好比将无底之桶置入水中,这样才能让它装满水。”

    道人暗想:“这道理虽然说得漂亮,可惜所谓‘让天下人皆真心向善’恐怕只是理想主义者的白日梦。如果没有权利和力量作翅膀,所有的理想只能趴在地上,寸步难行。就比如说,没有我师弟护送你上西天,恐怕你这肉眼凡胎的和尚早成了妖精的盘中餐,还能在这夸夸其谈吗?”但转念又想:唐僧说得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,如果没有道德的向心力,单凭一个好国王,也无法建立一个理想之国。

    不到晌午,众人到了相国寺,道人领三藏师徒到了那口井边,三藏对悟空说;“你下水将那国王的肉身捞上来吧。”悟空说:“老孙水下功夫不及八戒,还是有劳他下去吧。”八戒嚷道:“这猴子又害我,自己躲懒,变着法让我老猪去背死人。”三藏说:“八戒,休要歪缠,你师兄说的有道理,你水性熟,还是烦劳你下去,救人一命,也是不小的功德。”八戒说:“既然师父这样讲,那老猪只好趟趟这浑水了。”正说话间,井中发出巨大响动,众人往井中一望,只见井水翻腾,一位龙王从井里升了上来,龙王先向三藏施礼说:“圣僧果然来了,我是这井中的龙王,三年前,国王遭妖人毒手,溺亡于我这井中,我念他本为一国之尊,不忍让他就此葬身井下,就用龙珠保其肉身不腐,等待时机,重返人间,今得遇圣僧相助,真是那国王的造化。”三藏说:“那国王现在何处?”龙王说:“我马上将他运上来,只是这国王已死三年,若想重新还阳,还需烦劳大圣到南天门太上老君处求一枚仙丹喂其吃下方可。”悟空说:“这个简单。”言毕驾筋斗云直奔兜率宫。

    少顷,悟空取来金丹,喂国王吃下,果然活转过来,国王对三藏师徒千恩万谢。悟空对国王说:“我有一不情之请望国王答应。”国王忙说:“大圣尽管说。”悟空说:“我师兄虽然有罪,但望国王看在老孙救你的份上对他从轻发落。”国王心想:“寡人恨不得将那妖道千刀万剐,没想到他竟是这猴子的师兄,若杀了他就必然得罪了这猴子,恐怕对我日后也不利。”想到这说:“看在大圣的面上,只要这道人不再踏入我乌鸡国半步,寡人就不追究了。”同时心里琢磨:“这道人虽然放了,不过这几年他变成我的模样,后宫不知有多少人被他玷污了,回宫后第一件事,我先要给后宫来个大清洗,上至皇后下至宫女统统杀掉。然后,再来个全国选美,选美女三千,重修宫殿,好好享乐一番。弥补我这三年的光阴。”

    第四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