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过八天就是恩师彼得·德鲁克的生日。谁晓得,2005年11月11日时分竟悄悄地走了。九五高龄的德鲁克真的走了,在理智上已接受了的事实,但在情感上却完全无法接纳,甚至不能言语,直到此刻……
当我第一时间获知此一不幸的消息时,突然周边的空气急速稀薄,凝聚起来,呼吸道也阻塞了。我整个人的脑海中呈现一片空白,渐渐地浮现恩师授课的神情、慈祥的脸庞,一幕幕景象,竟已成追忆,心中的难过、沮丧,顿失依靠,不知怎么办?!
想起1997年1月20日只身前往美国克莱尔蒙特德鲁克管理研究中心进修时的情景。第二天,当我走进阶梯教室,德鲁克已在教室前沿的台阶下,经由迪帕克博士引荐与他见面,此时我将礼物(《旁观者》中译本及一幅国画)奉上,他欣然接受,但什么也没说,等我要与他合影时,恩师却说:我们不是三年前在台北君悦酒店合照过了?这时,我连忙补了一句话:可是背景已不一样了。他这才同意,留下极为珍贵的镜头。
德鲁克导师改变了我和我的家庭、事业及价值观。当我第一次读到“我能贡献什么?”时,放弃了可以富有、可以享受的物质生活,立志成为一位“国际级企业布道家”,以传播、笃行、培养脱胎换骨的领导者为终身职志,将德鲁克管理哲学思想推广至全球每一个角落,以回报恩师的教诲与对人类的终极关怀和奉献。
心中有些愧疚!一直无法向德鲁克启口,事情发生在学院进修期间,当时MBA班上同学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,只有我年过四十。有时年轻同学无法理解老师所讲的内容时,我会从旁协助,不久,他们要我充当助教,安排讲一堂“德鲁克管理哲学思想之探索”,结果来了近二十位同学。他们为了公告周知,到处张贴海报,让我愧疚不已!立刻请他们撕下,不知恩师是否知晓,于是始终不敢面对他。之后又追加一场。过了些日子,博士研究生还要如法炮制,被我婉拒了,可是他们却设计我参加郊外烤肉节目,结果还是逃不掉。迄今总觉得对不起恩师,总恳求他能原谅弟子的无知与虚幻。
我学到了什么?倒不是他涉猎甚广的知识、博学多闻的独到见解,而是基督教义的笃实实践,他可称为“基督徒的行者”,不爱大师的封号,不爱排场,不享受特权(如通关的礼遇、拒绝总统召见,不要“泰勒匙”授奖等等),不爱金钱,一切过得简直是个禅者的生活,连生日也不想庆祝,一生中只有八十大寿这一次。
事情是这样,当杰克·韦尔奇、安迪·格罗夫……一群CEO要筹资6万美元准备为德鲁克办一场盛大的生日晚会,以祝贺他八十大寿。当韦尔奇告知他时,他却以一贯的口吻回应:“浪费时间。”
这群领导者当然也不是省油的灯,一计不成又生一计,干脆先把生日帖子印妥,再当面邀请他参加,待德鲁克得知要花费6万美元时,立刻提出三项要求,否则拒绝出席:一是预算必须在2万美元以内,二是宾客不得超过500名,三是下不为例。
其次,在校期间因我寄宿的屋子离德鲁克家仅十几米远,每晚见他九点半息灯,早晨五点亮灯,携着拐杖四周散步,每天如此,每周也如此,我才学到他作息规律,起居正常,一切回归自然,真正做到中国人常说的:“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。”
第三学到的是他不是十一奉献,而是十九奉献,亦即将版税、讲演所得的款项,捐出90%,仅留下10%家用,他捐助非营利组织、教会、博物馆、医院等等,长达半个世纪之久,令我动容!
第四学到了“无限的智慧”。德鲁克一生最大的贡献,“乃是有无数的人、无数的企业、无数的非营利组织、无数的政府部门的生命或命运因而变得不平凡、变得更伟大,而且还可以延续下去,直到永远。”
总结德鲁克在历史上的地位与影响力,将会随时间而递增,会随空间而强化,因为他发明了“管理及管理学”(management),而管理乃是20世纪最伟大的社会创新,通过这项创新,人类社会将变得更加富有、更和谐、更自由、更公义,这才是彼得·德鲁克的最佳注解。
詹文明
2005年11月15日于台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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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 知和行 恩师走了,留下什么?!(1)